轰动京城、牵连广泛,晚清最大的科举弊案

2019-12-04

尔等论命莫论文

一九○五年九月二日,清廷宣布废除科举考试,一位身在山西的举人刘大鹏听到消息后如天辟雷轰,连死的心都有了。他在当天的日记中绝望地写道:「心若死灰,看得眼前一切,均属空虚。」

刘大鹏只是晚清士子们的一个代表。延绵千余年的科举考试,是中国传统教育制度的象征,也是中国社会良性运行的重要枢纽。曾经有一位外国记者在《纽约时报》上撰文称,科举考试是「大清国政治体系和社会体系的核心」。它有一整套成熟完善的人才选拔和官员任用规则,对于促进社会各阶层流动起着不可小视的作用,从某种角度说,也体现出了公平、公正性。实事求是的说,科举考试有着诸多优点,不然,这套制度也不会延绵千余年。

然而到了晚清,社会出现了全方位崩溃。腐败不止于官场,人心的腐败也达到登峰造极。随着政治溃烂以及各种社会危机的加剧,科举舞弊愈演愈烈,已经成了无法医治的顽疾。舞弊手段之新奇,花样翻新之层出不穷,让人瞠目结舌。走后门,通关节,买试卷,传递,夹带,箱贮,冒籍,枪替……除了上述个人层面的作弊之外,最大的舞弊来自于国家层面──卖官鬻爵,由政府出面公开买卖功名。金钱直接参与交换,与知识学问构成了买卖关系,这对于科举制度的公平、公正是一个极大的伤害。

有一则故事。戊午科场大案发生后的第二年,副都御史煜纶典试四川。煜纶是皇族宗室,没有什么学问,按规矩,考生考完后,由房考官阅卷。房考官将自己认为不错的卷子加批后,推荐给主考官。但是煜纶觉得这太麻烦,于是差人到城隍庙中抬来几尊菩萨,将考生姓名逐一写在竹签上,放入一个大筐筒中,像赴庙求签者那样摇晃竹签。第一根竹签落地者为第一名,第二根竹签落地者为第二名,依此类推。消息为外界所知,有人作了一联:

尔等论命莫论文,碰;

咱们用手不用眼,摇。

这则故事虽然是野史上记载的,听起来像是笑话,荒谬绝伦,但是晚清历史上并不乏此类真实的例子。据《清稗类钞·考试类》记载,曾经多次主持过科举考试的大学士穆彰阿,在科举考试中「每置荐卷于几,焚香一炉,望空遥拜。衣袋中常置烟壶二,一琥珀,一白玉,款式大小相等,取一卷出,即向衣袋中摸烟壶,得琥珀则中,白玉则否。额满,则将余卷一律屏之。」

为了保证科举考试公平、公正,清廷也制定了《钦定科场条例》。对于科举考场上的作弊现象,官府绞尽脑汁,出台回避制、复试制、弥封制等条规,对舞弊者予以严厉打击。尽管如此,还是无法抑制这轰轰烈烈的舞弊风气,终究是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

中国历史上几宗最大、最惨烈的科场舞弊案,都发生在考试制度最缜密的清朝。而其中最让朝野上下为之震动的,莫过于咸丰八年的那一场戊午科场大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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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祥之兆

咸丰八年(一八五八),农历戊午年,也就是马年。

这一年,清王朝正处在剧烈的动荡之中。先是四月初八日,英法联军炮轰天津大沽口炮台,大沽口失陷,英、法联军进犯天津,清政府派钦差大臣桂良、花沙纳,与英、法、俄、美各国代表签订《天津条约》。紧接着沙俄趁火打劫,以武力迫使黑龙江将军签订《瑗珲条约》,中国失去了黑龙江以北、外兴安岭以南约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。

国内局势也十分令人不安。太平军在广西金田起事后,一路杀到南京,占据了南中国的半壁江山。这一年八月,太平军李秀成、陈玉成部合围击破溃清军江北大营,给了清廷以沉重打击;到了十月,李秀成、陈玉成部又在安徽三河镇大败湘军,此一役史称「三河大捷」,给已遭受重创的清廷再猛击一掌。听到消息后,曾国藩「哀恸慎膺,减食数日」,咸丰皇帝奕詝也极为震惊,沉默不语,暗自落下了伤心的眼泪。

二十七岁的年轻皇帝奕詝独坐在紫禁城里黯然神伤。鸦片战争使得中国历史发生了划时代的巨变,清王朝已经开始走下坡路,内忧外患,风雨飘摇。正是在这么一种极其艰难复杂的背景下,他从父亲道光皇帝手里接过了皇位。

奕詝才二十七岁,身体却虚弱得与年龄不大相符。刚看过一阵奏折,额角上已然冒出了汗珠,胸前隐隐作痛,双颊潮热。他稍事休息片刻,又着手处理下一桩公务。局势严峻,事务繁多,每一念及自己肩上的责任,奕詝丝毫不敢怠慢。

眼下,奕詝正待处理的一桩事情是戊午科举大考。

历朝历代,皇帝都把科举考试当作头等大事。戊午年,正是大比之年①。天下的士子们翘首期盼,终于等来了这个时刻。而朝廷也正当急需用人之际,披榛采兰,招贤纳士,皇帝不能不高度重视。

这一年,顺天府的乡试格外引人注目。乡试,俗称「考举人」,是省一级的科举考试。顺天府是北京城所在地,因此与各省乡试又有不同,乃是面向全国士子们的省级科举考试。

每逢天下大比之年的前一年,国子监就会向全国发布文告,要求参加顺天府乡试的考生携带本籍公文,于二月底之前赴京城报到。福建、广东、云南、贵州、四川等路途遥远省份的考生,准许延迟至四月底前报到。天下士子闻风而动,从四面八方涌向京都,期待一举成名天下知。而顺天府大小衙门里的若干官员,也随之紧张而有秩序地忙碌起来。除正、副考官外,还有提调官、监试官、供给官、誊录官、对读官、受卷官、弥封官、巡绰官、监门官、搜捡怀挟官、收掌试卷官等等一干官员,各就各位,各司其职,准备迎接这一场朝野注目的科举考试。

这一年顺天乡试的主考官,选中的是六十三岁的柏葰。

柏葰,原名松俊,蒙古正蓝旗人。按照古时候的习惯,朝廷处以极刑的人,姓名往往会被官方更改,或者加三点水,或者加草字头,意即这些人属于山贼草寇之流。戊午科举案发之后,此人「松」的姓氏改成了「柏」,「俊」字加了个草字头,成了「葰」。于是,「松俊」成了「柏葰」。

这位道光年间的进士,曾经作为朝鲜正使出使朝鲜。事务结束后,朝鲜国王依惯例有所馈赠,要赠送他沿途费用和一些礼品。被他婉言谢绝,并奏请朝廷备案。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,柏葰平时注重廉洁奉公,即便送上门的银子,他也轻易不收,也不是一个喜欢贪污受贿的官。但是历史运行的轨迹常常显得诡谲,正是这么一个还应该算作是清官的官,却成了戊午科场案的主角。

这一年的副考官有两个人。一个是兵部尚书朱凤标,另一个是都察院左副御史程庭桂。八月六日,大学士柏葰接到皇帝的任命后,带着两名副考官朱凤标、程庭桂在午门外坐上亮轿,直奔位于崇文门的顺天府贡院。

贡院大门前立着一架牌坊,上书四个大字:天开文运。字是魏碑体,在苍茫的天空下显得遒劲有力。透过这架石牌坊望过去,一幅幅浮雕缕刻的图案隐隐可见,贡院里,木板和苇席搭盖成的考棚鳞次栉比,周围是一道围墙,将贡院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。顺天府贡院有大门五间,人称「龙门」,隐含鲤鱼跳龙门之意。贡院内的中路依次有明远档、至公堂、聚奎阁、会经堂等等。至公堂正中,悬有一块御匾,上书「旁求俊」三个大字。两边是明代大学士杨士奇题写的楹联:「号列东西,两道文光齐射斗;帘分内外,一毫关节不通风。」

走在贡院的路上,无处不透出庄重与威严。主考官柏葰身分高贵,地位不凡。按照当时的官品,他是从一品,军机大臣。这天,他带着两名副考官朱凤标、程庭桂来到贡院,四处巡视了一番。对差役们所做的各项准备工作比较满意,柏葰不时地转过头来,和身边的朱凤标、程庭桂说几句什么,脸上不时浮起愉悦的神情。

按照考试规则,试卷由皇帝亲自钦定,然后发还给内阁。由专人负责将试卷装进题匣,上锁,再把钥匙交到主考官的手中。科举考试之前,任何人不得打开题匣。那个涂着红色油漆的题匣,由几名内帘官员专门负责看管,彼此之间互为监督,谁也不得轻易越雷池半步。一整套系统非常规范严密,有效地防制了考题的事先泄漏。

然而就在主考官柏葰巡视后的第二天,贡院里就闹起了一场小风波。

有个提调官叫蒋达,这人和《水浒》中的鲁达的名字有点相似,行事风格也比较相近,鲁莽粗暴,不计后果。考试日期临近,他到贡院里来检查指导工作,发现有些细节做得不到位,考场中的若干物资供给不足。不管三七二十一,蒋达将一个名叫蒋大辅的办事员狠狠地斥责了一通。蒋达的训斥方式很特别,他不是用嘴巴训话,而是用鞭子训话。不由分说,他令人将蒋大辅梱绑起来,按在地上,辟头盖脸一顿皮鞭,打得蒋大辅嗷嗷直叫唤。

吵闹声惊动了贡院中的另一个人。这个人叫做梁同新,广东番禺人,官衔是顺天府尹。此官职为正三品,是顺天府的最高长官,是个能够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角儿。如果顺天府尹的智谋足够多,骨头足够硬,甚至可以影响到皇帝的一些决策。梁同新从厢房里踱步而出,正好看见了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。可怜的蒋大辅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,一滩鲜血从他的身下流淌而出,慢慢地向外蔓延。蒋大辅痛苦地倦缩在地上,偌大的壮汉此刻像是一只发抖的猫。

梁同新上前去同蒋达理论,蒋达压根儿听不进去。他气壮如牛地大声吼叫,说考场中物资供给不足,细节做得不到位,表面上是办事员的问题,实际上是领导的责任。言下之意好像是说,蒋大辅是在替上司梁同新挨板子。梁同新实在听不下去了,提调官只是个六品的官员,竟在堂堂三品大员面前摆威风,是可忍敦不可忍?于是梁同新下令,让兵丁们将蒋达驱逐出去,又在大门上挂了一把锁,明令不许蒋达进入贡院。

蒋达狂怒之下,不顾贡院已经关闭,擅自来到大门前击鼓喊冤。这一下澈底把事情闹大了。蒋达还不善罢甘休,找个御史向朝廷奏了一本,弹劾梁同新怠忽职守,袒护属吏,犯了渎职罪。

奏折转到了大学士柏葰手里,心中不由得动了怒。顺天府的乡试还没有开始,两个官员就闹了这么一出,真是糊涂透顶!经禀报朝廷之后,双方各打五十大板,蒋达被革职,梁同新降为四品京堂候补,由实权人物变成了挂职官员。

出了这件事后,北京城里的气氛骤然变得诡谲起来。

据薛福成《庸庵笔记》记载,戊午科举的那一年,京城里谣言四起,市民们街谈巷议,说是有一天傍晚,天色将黑时分,贡院里出现了大头鬼。人们纷纷议论,贡院中的大头鬼不会轻易出,一旦出了,当年科举必闹大案。

薛福成笔记中说到的贡院大头鬼,据说分为三类。第一类是天地神明,专门来考场帮官维持秩序、主持公道的;第二类是各家考生的祖先亡灵,来考场为参考的儿孙们打气助阵的;第三类则是恩仇二鬼,是与某考生或某家族有恩有仇的,他们一旦来到考场,必定会兴风作浪。前两类鬼可以不用管,第三类「恩仇二鬼」,则是非管不可。

管鬼的方法也很有趣:大考的前一天,考场职事官穿上官服,焚香祭拜,以召各路相关鬼神。焚香祭拜完毕后,职事官令军卒们朝冥冥之处摇晃一面黑旗,意思是给鬼鬼神神们指路,不要走错了位置。同时,军卒们一面摇旗一面还要拖长了腔调凄厉地呼叫:「有冤的报冤,有仇的报仇啊──」无限的虚空中,似乎能够感受到浩浩荡荡的鬼神队伍在缓步行进,还似乎能够听见鬼神们衣服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等到鬼神队伍在军卒们三色旗的引导下在考场中就座,这个迎鬼的仪式就算是结束了。到了第二天,考生们点名入场,他们的考棚里大概已经有几个鬼神在恭候了。

这件事听起来荒诞,让人心生悚惧,却也不是凭空生事。千百年来,不知有多少离奇怪诞的考场故事,那些故事或多或少与大头鬼有某种关联。

连续出了这么两件事,主考官柏葰的心情有点糟糕。按照清代《钦定科场条例》,圣旨一经宣读,主考官、副考官必须搬往贡院居住。柏葰和朱凤标、程庭桂已经住进贡院半个月了,没想到不祥之兆时隐时现,像明朗天空中隐约可见的那一丝乌云,这让柏葰的心里多少有点不安。

这一年柏葰六十三岁。他没有料到,自己在官场上的前途真的会就此了结。不仅如此,错综复杂的戊午科场案最后还让他掉了脑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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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古代士子每三年进京赶考一次,这一年称作大比之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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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榜题名是祸事

乡试三场,八月初九开始,至十六日结束。临考试前,考生们一个个排队进入考场,考官们挨个搜身,防止夹带舞弊;然后是唱名、发卷等一系列繁琐而又必须做的程式。考生们进入考棚后,贡院里便安静了下来。到了这种时候,柏葰并不轻松,科考是朝廷的头等大事,丝毫不敢马虎。他一边安排考官在各个考棚之间巡察,一边倾听各种回报和请示,及时做出批示,严防考场内外出任何一点纰漏。

幸运的是一切都平平安安地过去了。到了九月放榜的日子,主考官柏葰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
正式放榜时间是九月十六。这张榜俗称「龙虎榜」,放榜的前一天,午夜时分,公堂上摆设公案,五个官座前,都点起一对明晃晃的大红烛。公案上放着一叠取中的考卷,座椅上坐着五位大官:居中的是主考官柏葰,左边是朱凤标,右边是程庭桂,另外两边的还有监试官和提调官。值班的办事员把墨卷的弥封当堂拆开,另一个办事员用纸条填上考生的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。经主考官、副考官等人逐一查核后,从门缝中传出,录报的就通知报子,报子就去寻找考生的住处报喜去了。

好不容易做完了这些,柏葰终于走出了贡院。鹿鸣宴后,便接到圣旨,着柏葰「补授大学士,管理兵部事务」。官场上再上层楼,从一品成为正一品,大学士兼军机大臣,进入到最高权力的核心部分。

到了九月十六,张榜之日,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们争相前来观榜。他们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,把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。忽然,人群中有个考生惊奇地叫道:「出怪事了,戏子怎么可以中举?而且还中了个第七名!」顺着那人手指的地方看过去,果然,在金榜第七名的位置上,赫然写着「平龄」二字,后面还有个括弧,括弧里写着:「旗人」。

这一下,人群中炸开了锅,人声鼎沸,四周的咒骂声此起彼伏,尤其是那些考试成绩不佳、未能中榜的考生,更是觉得满肚子冤屈,三年寒窗苦读,熬更守夜,不知受了多少磨难,如今却榜上无名,这里头肯定有鬼!

这边士子们议论纷纷,另一边有个叫孟传金的御史,已经向咸丰皇帝上了一道奏折。孟传金在奏折中写道:「中式举人平龄,朱墨不符①,物议沸腾,请特行复试。」

按照御史孟传金奏折中的说法,旗人平龄,除了会唱两口好皮黄,其他一无所长,居然在金榜上高中第七名。事出蹊跷,必须立案审查。咸丰皇帝看过了这道奏折,大为光火。按科举制度规定,有四类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考试的。这四类人分别是倡、优、隶、皂。倡即娼妓,不仅本人不能参考,后代也没有参加考试的资格;优即优伶,同倡一样,也是三代之外才有考试的资格;隶指的是官府衙门里对犯罪人执行刑杖的人,也就是俗称的刽子手;皂是指在军队中服杂役的人。平龄唱戏,属于优伶,本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的。现在他不仅参加了考试,还高中了第七名,无怪乎士子们群情汹涌,激愤难平。

朝廷派出了一队缇骑,在皇城根下的一条胡同里逮捕了旗人平龄。

平龄是个三十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,得知金榜题名后,兴奋得几夜没有睡好觉。他夸下海口,过几天,要好好办几桌筵席来宴请宾朋好友。谁知道喜庆的筵席还没来得及办,大门口却来了抓捕他的十几个兵丁。

平龄被抓捕后,一路喊冤,说他参加考试是凭真才实学,没有任何弄虚作假的地方。老天有眼,如果他有半句谎话,遭天打五雷辟。

到了官府衙门,平龄依然喊冤不止。初次上堂审讯,平龄招供说,他是个旗人,一直住在皇城根下的北京城里,一向循规蹈矩,以前也没有任何犯罪纪录。平生只知晓寒窗读书,日夜陪伴着一盏青灯,一纸黄卷,抛弃世俗的纷繁琐屑,进入到那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清苦境界。说到戏子一事,平龄又招供道,他根本不是什么优伶,祖辈中也没有唱戏出身的人。只不过平日里闲暇无事,爱唱几句皮黄,顶多也就算是个玩票的票友,说他戏子是天大的冤屈。一定是有仇人见他考中了举人,心中不服,在其中捣鬼。

第一次过堂完毕,平龄被送回到牢房里,等候再次提审。

此时的平龄已经通过了科举考试,获得了举人身分,按照清廷的法律,对举人身分的人,是不能使用刑讯的。于是,专案组上奏,剥夺平龄的举人身分。皇帝准奏。这一来可就惨了,允许使用刑讯,对于衙役们来说,最有效的一招是棍棒伺候。看起来,平龄果真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,他不懂监狱里的潜规则,只会逢人就喊冤叫屈。如果不送银子,无论你有多大的冤屈,都没有任何意义;如果不送银子,无论你喊冤的声调多高,招来的只是愤怒的棍棒。衙役们手中的棍棒,向来只认银子不认人。

会审团抓住案情深入调查,从誊抄员到校对员、审读员,又到协同主考阅卷的同考官,逐一讯问排查,对旗人平龄的朱、墨两份试卷认真披阅。事情渐渐浮出水面,有了比较清晰的眉目。

负责平龄试卷阅卷的同考官名叫邹石麟。此人是浙江会稽人,进士出身,他一生专心治学,人称「廉儒」,在社会上口碑不错。据邹石麟交待,当天考生们交卷之后,他去复查试卷,发现平龄的那份朱卷内草稿不全,诗中有七个错字。以为是誊录官的笔误,遂随手代为改正。邹石麟说,他和考生平龄并不认识,也没有任何交往,更没有收受平龄的贿赂。希望上司明察秋毫,原谅他的这一次错误,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。

朝廷并没有给他这次机会。可怜邹石麟,一世英名,毁于一旦,他所犯的错误是过于认真负责。如果他发现了朱卷中的错字而却不去改正,听之任之,就不会有后来的重罚。因为这件事,邹石麟被清廷革职,永不叙用。从官场上下台后,邹石麟回到他以前工作过的山东,主讲聊城启文书院,一年后病逝。

比邹石麟更加悲摧的是旗人平龄。别人金榜题名是幸福的事,到了他这儿,金榜题名成了祸事。先是被人怀疑是戏子,朝廷派出差役将他抓入牢房中。又因平龄为人耿直,处事待物缺乏灵活性,节骨眼上不会使银子消灾,在牢房里关押了十几天,居然不明不白地死了。

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监狱里忽然死掉,不用说,肯定是动用了重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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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朱为朱卷,墨为墨卷。考生的原卷称为墨卷,弥封糊名后,由誊录人用朱笔誊写一遍,送交考官批阅,称为朱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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宰相被送上了断头台

科举考试死了人,这事震惊朝野,也惊动了咸丰皇帝。

御史孟传金向咸丰皇帝上疏,禀报戏子平龄试卷错谬之事,只是拉开了这桩大案的序曲。

接下来,咸丰皇帝派出了一个专案组,要对戊午科举案进行澈底调查。专案组成员四人:怡亲王载垣,郑亲王端华,兵部的满、汉尚书全庆和陈孚恩。

据说,咸丰皇帝之所以如此重视此案,一来是因为朝廷历来视科举为头等大事,他对考试舞弊深恶痛绝,如今出了纰漏,不能不重视;二来是因为有人逼宫。逼宫者是内务府大臣肃顺。

肃顺,咸丰时期的一个重要人物。此人字雨亭,满洲镶蓝旗人,宗室贵族。自道光中期,肃顺历任御前大臣、内务府大臣、户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等职。深受咸丰皇帝的信任和依赖,在清宫中八面威风,煊赫一时。

柏葰做官,素来清廉正派。但是清廉正派的官员,在权力圈中并不一定会受欢迎。一个人会不会做官,官运能不能长久,关键还在于站队不要站错。柏葰虽然有百般好处,也受咸丰皇帝赏识,但是他站队站错了,不仅没有站到权势薰天的肃顺派一边,反而站到了对立面上,成了肃顺派的政敌。

这样一来,柏葰就没有好果子吃了。

咸丰皇帝派出的四人专案组,其中怡亲王载垣、郑亲王端华,是肃顺的两个哥哥。他们对于自己的政敌应该下什么样的毒手,当然是心知肚明的。

咸丰皇帝也提防了这一手。他在派出专案组的同时,专门传下一道谕旨安慰柏葰。谕旨中说,如果查出科场上确实有舞弊行为,自然依律惩处。但是在问题还没有查清之前,你只管照常上班,安心工作,不必太过担心。另外,为了避免别人议论,你暂时不用入朝觐见。这一番话软里藏针,软中带硬,既是安抚,又是威慑,让柏葰心里更加动荡不安起来。

平龄的死,使得戊午科举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
经过专案组的调查,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。参加顺天府科举考试的,共有近三百名士子高中举人。经过核查,在这三百份试卷中,有五十份试卷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问题。这五十份试卷又被分成了两类,一类属于「可议」,即出现的问题还在可控范围内,或者是笔误,或者是誊录中出了差错。另一类的十二份试卷问题比较严重,需要继续认真查核。

专案组写了份调查报告,矛头直接指向刚刚提升为军机大臣的大学士柏葰,斥责「本年乡试主考、同考荒谬至极」,应当严肃惩处。

看过这份调查报告,咸丰皇帝动怒了。现在,就算他想要庇护柏葰,也已经成骑虎之势,难以顾及。何况,对于科场舞弊,咸丰皇帝是极端厌恶的。几天后,咸丰皇帝传下了一道谕旨:柏葰革职,听候传讯。

这道谕旨一出,柏葰的一系列官职全部免除,头顶上的耀眼光环瞬间散去。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人臣极顶,一夜之间从云端掉落泥土。

柏葰被收入监狱后,案件的调查取证工作仍在进行。这桩案子错综复杂,实际上与柏葰有关系的线索仅仅只有一条:他府上有个家仆名叫靳祥,参与到了收受贿赂的行列。

关于靳祥收受贿赂的详情,将在后文中讲述。这里需要说明的是,靳祥收受的银子并不多,只有十六两白银。而且,家仆靳祥跟随柏葰多年,此时柏葰年事已高,家中一切杂事都放心委托靳祥办理。也就是说,靳祥收受这十六两白银的贿赂,柏葰事先并不知情。

官场上的规则是,即便涉及家属,只要事情败露了,无论官员知情与否,都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。

专案组的载垣、端华等人,又向咸丰皇帝上了一道奏折。奏折中认定柏葰怂恿家人收条子、打招呼,比照《钦定科场条例》,应该处以斩刑。

奏折递到咸丰皇帝那儿,皇帝显得很无奈。几经踌躇,皇帝还是做出了决定,将柏葰处斩。

据说当时,咸丰皇帝还掉下了眼泪,他在谕旨上写下了这样几句话:情虽可原,法难宽宥。言念及此,不禁垂泣。

说白了,柏葰被杀,与贪污受贿关系不大,实际上是政治斗争的结果。

柏葰行刑之日,与他一起受斩刑的还有同案官员李鹤龄、浦安。

清人笔记云:这一天,柏葰按照惯例,穿戴好官服,戴上了红翎顶戴,来到了菜市口。先向皇宫方向鞠躬长揖,然后安静地坐下来,静静等候皇帝的谕旨。此时柏葰心中的想法是,皇帝只是同他闹着玩的,吓唬一下他,不可能真的要他的命。他对身边的官员说道,你们要好生伺候我,放心吧,皇上必有恩典。

过了一会儿,只见刑部尚书赵光一路痛哭而至。柏葰心中一惊,轻声说道,完了,完了。肃顺从中作祟,皇上也奈何他们不得。我死不足惜,肃顺他日必定也同我一样……

刽子手迎上来,左膝半跪,道一声「送中堂上天」,柏葰遂命丧黄泉。

柏葰死后,有人作挽联云:

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,雨露雷霆皆主德。

臣门如市,臣心如水,皇天后土鉴孤忠。

时人评价戊午科场案处决柏葰一事,认为处置过于苛严,是出自于肃顺等人的推波助澜,借此打击政敌。即便如此,对于整饬晚清科举考场的风气,不能说没有帮助。晚清时的科举考场舞弊成风,官员们争相递条子、托关系成为公开的秘密。杀柏葰如同杀鸡儆猴,后来的官员一旦涉足科场,不免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之后数十年里,科场舞弊明显减少。《清史稿》云:「自此,司文衡者懔懔畏法,科场清肃,历三十年,至光绪中始渐驰,终未至前此之甚者。」

只是,柏葰充当了社会腐败风气的牺牲品,他有点冤。

两年后,清廷发生了辛酉政变。铁娘子慈禧不满肃顺等人的专权,联合恭亲王奕欣发动政变,夺回了政权。肃顺等顾命八大臣被斩首后,慈禧以皇帝的名义发谕旨,要重新审理柏葰一案。

谕旨一下,等于是已经平反昭雪。当即就有不少人积极回应,认为柏葰之死是个大冤案。经过一番重新审理,得出结论:柏葰诚朴谨慎,实属冤情。虽已置重刑,我朝仍应法外施仁,赐柏葰的儿子钟濂为四品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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捞到了一条大鱼

随着对五十本「问题试卷」的进一步覆核,冰山之一角渐渐浮出了水面。在审讯中,同考官浦安供出了一个关键人物。

这个人叫罗鸿绎,广东肇庆人,早先在刑部当主事。刑部主事这个官为六品,相当于现在中国司法部下属的一个处级干部。罗鸿绎出生在肇庆大户人家,祖辈靠做生意发家致富,家轰动京城、牵连广泛,晚清最大的科举弊案中最不缺的就是银子,刑部主事这个官,也是父亲花银子给他买来的。然而,来到了京城,才知道自己的官小。在京城遍地是官的大背景下,如果想在官场上再有进步,就必须通过科举考试来镀一层金。

为了参加这次顺天府乡试,罗鸿绎放弃了所有娱乐活动,闭门读书,做足了功课。他踌躇满志,暗自想着鲤鱼跳龙门的美事。眼看着考试的日期渐渐临近了,罗鸿绎心里有了七八成把握。这一天,他想放松一下,不让神经绷得太紧。于是走出门来,到昆明湖边去游湖观风景。

沿途杨柳依依,阳光明媚,罗鸿绎的心情也是大好。走着走着,路上碰到了一个熟人。那人叫李鹤龄,是他的广东肇庆老乡,如今也在京城做官。不过,李鹤龄资格比他老,官衔也比他大,是从二品兵部侍郎。

听罗鸿绎说他要参加这次的顺天府乡试,李鹤龄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神情,压低了声音问,小弟今年参加乡试?罗鸿绎随口应道,是呀。李鹤龄一拍巴掌,吓了罗鸿绎一大跳。李鹤龄说,那敢情是巧了,今年无论你能不能考好,都有希望高中举人。罗鸿绎觉得好生奇怪,问对方为什么会这样说?李鹤龄道,如果成功考取,祝贺。万一考不取,来找我。

罗鸿绎悄声问,李大人锦囊里有什么妙计?

李鹤龄警觉地朝四周看看,低声告诉他:这事太巧了,今年顺天府的乡试,正好要任命我为同考官。

罗鸿绎「哦」了一声,心里想,那实在真是太巧了。

接下来,李鹤龄以官场老油条的身分,热心地向罗鸿绎传授了一些考场经验。按照李鹤龄的说法,若要想乡试过关,先须打通关节,具体的做法是递条子。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,事先把需要特别记住的东西写成一张纸条,托人转交给参与阅卷的同考官,如果同考官肯帮忙,拿着这张纸条,找到考生的试卷,就可以暗做手脚。罗鸿绎是初次入闱参加科举,听李鹤龄讲到这些,他才明白了一个道理:有钱能使鬼推磨,即便是在人们视为神圣殿堂的科举考场上,同样也是如此。

那天下午,罗鸿绎和李鹤龄在昆明湖边一直谈到夕阳西沉,方才各自轰动京城、牵连广泛,晚清最大的科举弊案散去。

通过李鹤龄的一番传授,罗鸿绎忽然感觉茅塞顿开。一条黄金大道在他面前伸展蔓延,直通往九霄云外。

不料考官的红榜公布后,却没有李鹤龄的名字。罗鸿绎去见李鹤龄,本心是想去商量个稳妥的办法,李鹤龄是个热心人,尽管同考官的名单中没有他,依然大包大揽,让罗鸿绎放心,他会尽心尽力把这个事办好。

李鹤龄并非浮夸吹牛之辈,他说话也不是放空炮。他有个朋友名叫浦安,字远帆,满洲镶黄旗人。咸丰三年(一八五三),李鹤龄参加科举考中进士,名列第三十六名,排在他前头是的浦安,名列第三十三名。两个同年经过一番交谈,志趣相投,话也投机,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。虽然这一年李鹤龄没有当上同考官,但是同考官名单中却有浦安的名字。李鹤龄让罗鸿绎放心,正是因为有浦安。

李鹤龄在浦安那儿打好了招呼,托他到时候关照自己的小老乡罗鸿绎。浦安收下了递来的纸条,准备伺机行事。按照考场的内部规定,考卷经过朱墨环节之后,会被重新编号,然后分到各位同考官的手里。同考官相互之间不许联系,各自关在一间小房子里评判试卷。不知道浦安做了什么手脚,让罗鸿绎的考卷正好落到了他的手上。

浦安也是忠人所托,将罗鸿绎的考卷单独挑了出来,批上「气盛言宜,孟艺尤佳」的上好评语,上交到了主考官柏葰的手中。

可是,主考官柏葰看了这份考卷,却并不怎么满意。经过与两位副考官商议,决定将该份试卷打入副榜,定为备卷。副榜是正榜之外的候补名额,如果正榜内有不合格的考生,副榜可以替补上来,但这种机会并不是很多。浦安见推荐的考生被打入另册,觉得很没有面子。两天后,他找到柏葰的家仆靳祥,塞了十六两银子,让靳祥帮助通融,在柏葰面前美言几句。

有银子开路,靳祥毫不含糊,当着柏葰的面将考生罗鸿绎夸了一通,又说,同考官浦安只推荐了一份卷子,最好能录取,不然人家脸上无光。柏葰虽然年事已高,但是脑子还没有糊涂,他心里明白家仆靳祥必定是得了别人的好处,收受了红包。至于红包里装了多少银子,柏葰不想去过问。不仅不想过问,而且他也没有说破。家仆靳祥跟了他这么多年,也该朝好日子轰动京城、牵连广泛,晚清最大的科举弊案奔一奔了。思虑再三,柏葰心上一软,改变了主意,同意撤下一张考卷换上罗鸿绎的,让这个人的名字上了龙虎榜,中了第二三八名举人。

到了九月十六,开榜的日子,罗鸿绎看见金榜上有自己的名字,兴奋至极。他拿着士子们争相求购的题名榜来到李鹤龄府上,诚心诚意地表示感谢。李鹤龄也没有说什么,只是在题名罗鸿绎的名字下画了五个圈。按照当时的潜规则,事已大功告成,罗鸿绎应该孝敬银两了。

不料罗鸿绎是一根筋,他认为自己和李鹤龄是肇庆老乡,又是李鹤龄自己先提到愿意帮忙的,怎么忽然涉及到了银两?虽然他也明白,李鹤龄帮忙之后,需要支付的银两是少不了的,但是一经李鹤龄这么当面表达出来,他的面子上很是有些挂不住。罗鸿绎是个直肠子,心里有什么事都装不住,脸上的表情此刻已经写满了愤懑。

李鹤龄在官场上见多识广,早已看出了罗鸿绎的不情愿。他上前去抚抚罗鸿绎的肩膀,说道:「你我之间,谈什么银子,简直是羞辱人。」听李鹤龄这么一说,罗鸿绎的情绪有所好转,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。只听李鹤龄又说:「不过呢,听说浦安这段时间家中拮据。他在这件事情上出力甚大,无论如何,都应该拿出五百两银子去感谢他。」

话说到这儿,罗鸿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。回家后,罗鸿绎准备了五百两银子,拿到李府,当面交给了李鹤龄。

李鹤龄收了银子之后,心中的贪念进一步膨胀。他不想遵守当初的约定,舍不得将白花花的银子交出去。不过呢,不拿点银子答谢浦安,好像也说不过去。这天上午,李鹤龄来到了浦安的府上,问了个好,相互搭讪了几句。李鹤龄将话题一转,说道:我那个小老乡罗鸿绎,想要拿银子来感谢你呢。

毕竟都是读书人,一提到银子,心中都升起了羞愧之感。浦安没有接这个话题,说了朝廷中的一些事,把话岔开了。李鹤龄见蒲安脸皮实在太薄,也就顺水推舟,闭口不再提银子的事。

浦安犹如哑巴吃黄连,虽然心里着急,却又不便直接开口。李鹤龄在浦安的府上坐了一会,虚与委蛇,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。就这样耗了小半天时间,等到李鹤龄告辞离去,浦安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。

李鹤龄想独自吞下那五百两银子,又打起了小老乡罗鸿绎的主意。他对罗鸿绎说,人家浦安帮了你大忙,找个机会去当面感谢,还是很需要的。罗鸿绎想,不是已经托你转交了五百两白银吗?再转念一想,李鹤龄也说得对,虽然托他转交了银两,当面致谢还是必须的。于是,罗鸿绎改天来到了浦安府上,口口声声说感谢老师。浦安连连摆手说,不用谢,不用谢,能够考中,是你的造化。罗鸿绎说,以后还要靠老师多多关照。浦安说,只要能帮上忙,那是应该的。双方接着寒暄了几句,临走时,罗鸿绎在茶盘里留下了十两银子。

留下的这十两银子,等于是打了浦安的脸。在罗鸿绎这边看来,已经托李鹤龄转交了五百两白银,这次的碎银权当见面礼,太正常不过了;而在浦安这边看来,完全是当面羞辱。冒着触犯清廷法律的风险帮忙,露馅了轻者撤职重者掉脑袋,得到的只是十两纹银的回报,这让他情何以堪?

等到罗鸿绎走后,浦安坐在屋子里思来想去,越想越觉得这口气难平。他派了个家丁,跟踪去追上了罗鸿绎,要将这件事情问出了究竟。家丁是个急性子,追上去揪住罗鸿绎的衣领,当胸就是一拳。罗鸿绎被打蒙了,昂起脖子像只公鸡,问那个家丁怎么回事?家丁说,你欺负我家老爷,打还是轻的。罗鸿绎认出了家丁是刚才在浦安府上端茶的那位,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于是忍下一口气,将家丁拉到一边,低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
家丁回府后如实禀报,得知李鹤龄从罗鸿绎处收取了五百两白银,意欲独占,浦安肺都快要气炸了。第二天,浦安到了李鹤龄家中,借口家中有个内侄想捐官,急于用钱,向李鹤龄求援。李鹤龄听罢心领神会,这人很会演戏,脸上马上浮起了笑容,说道:这也太巧了,我那罗姓小老乡刚才来过,送了三百两白银,还没来得及送到浦兄府上。说着,李鹤龄将三百两白银托盘奉上。浦安终于拿到了银子,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。

再说罗鸿绎的考卷虽然过关了,但是科举考场中的道道鬼门关,他还没有全部过完。话说经过柏葰之手,将罗鸿绎的考卷列入到正榜,不过,正榜取中之卷,还要进行「磨勘」,也就是复审。罗鸿绎的卷子不但乖谬至极,错别字就有三百多个,磨勘官看到这份满纸都是错别字的试卷,心中不由得苦笑。转念一想,这份卷子是柏中堂亲自选送的,说不准有什么名堂呢。官场上的规矩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于是也就并没有声张,让这份卷子过了关。

科举考试结束后,因为旗人平龄的考生资格问题,戊午科举案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。御史孟传金上奏折之前,到那位磨勘官处进行调查,磨勘官便向孟御史透露了此事。孟御史闻讯,大为兴奋,这正好是个好例证,不管三七二十一,便一股脑儿全都捅了出来。

咸丰皇帝听说有这么一张荒唐的试卷,不禁大为恼怒。派太监到礼部找出试卷,亲自复审,果然不错,满纸错别字,像是一群肆无忌惮的臭虫。

为慎重起见,咸丰皇帝决定再给罗鸿绎一个机会,让他到南书房重考一场。罗鸿绎听说要重考,而且是皇帝亲自点的名,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。重考的结果自然不理想,满纸错别字不仅没减,反倒增多。这样一来,此案被定为「通关节」,交刑部严加追究。

顺藤摸瓜,查出了同考官浦安,查出了柏中堂的家仆靳祥,又查出了在其中穿针引线的李鹤龄。经过多次审讯,罗鸿绎案的犯罪事实经过终于弄清楚了。在罗案中,李鹤龄收受贿银二百两,浦安三一○两,靳祥十六两。

柏葰被问斩的那天,同时绑赴刑场的有三个人:李鹤龄、浦安、罗鸿绎。

此案中的最后一个涉案人是靳祥。在柏葰被处斩之前,柏葰的侄子钟英分发到甘肃去当知府。戊午科场案浮出水面后,柏葰为脱干系,须尽快将涉案的靳祥遣散,于是吩咐靳祥随钟英去甘肃,避开这阵风头。没想到政敌肃顺派不依不饶追查太紧,派人在陕西潼关截获了靳祥,带回京城归案。

过了几天,靳祥病死在监狱中。

至此,此案的所有涉案人,一个个全都赴了黄泉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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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二代肆无忌惮

在审理过程中,浦安还交待了一条重要线索:他曾听人谈及,副考官程庭桂在考场中烧毁过条子。至于是什么条子,浦安并不知情。

专案组得到了这条线索,立即抓捕了都察院左副御史、副考官程庭桂。

程庭桂(一七九六——一八六八),江苏吴县人,道光六年进士。这个人长期在京都当京官,深受道光皇帝赏识,曾任军机章京领班。有一则掌故:道光二十九年(一八四九),道光皇帝忽然派他出任山东按察使,在皇宫中单独接见,命他坐下。皇帝御座前只有四个青垫,按常规只有军机大臣才能坐。程庭桂迟疑不决,不敢就坐。道光手指第一个青垫,说,坐下吧,有密旨。程庭桂这才叩头敢坐。道光皇帝命他立即赶到山东登州,查抄山西巡抚王兆琛的家产,以清查王兆琛的贪污受贿案。道光皇帝伸出左手中指,说道,此指居中,最长,凡事中则长,偏则短。派你去是因为你办事有原则,不会让地方官徇情包庇。从这则掌故中,可以看出道光皇帝对他的信任,也可以看出程庭桂办事的能力。

道光皇帝死后,咸丰皇帝继位,程庭桂的仕途就不再那么平坦了。

程庭桂被逮捕后,关入狱中,起初一两次审理他并不认帐,闭口否认条子之事。可是禁不住一顿棍棒伺候,程庭桂终于还是坦白了。据他交待,条子是他儿子程炳采为他人转送的。这些条子有工部候补郎中谢森墀,恩贡生王景麟,附贡生熊元培等,但是均未中榜,考试结束后他将这些条子烧掉了。

程庭桂还交待,他儿子程炳采同时接到了另外几个人的条子,因为那些条子的来头不小,他逐一地都收了下来。那批条子,都出自于官二代。其中包括刑部侍郎李清凤之子李旦华,工部侍郎潘曾莹之子潘祖同,湖南布政使潘铎之子潘敦俨等人。

这样一来,案情顿时显得严峻起来。晚清以降,社会进入全方位腐败,权力寻租,有个当官的爹真是好。每逢科举考试,考生们四处奔波,到处找路子、挖门子、钻空子,辗转相托,想方设法与考官搭上关系。官二代也活跃其间,通过各种方法递条子,目的还是为了捞银子。

据晚清笔记记载,这一时期,不仅考生以递不上条子为憾,考官也以收不到条子为耻。考官们欣然接受条子,甚至主动索要,已经蔚然成风。似乎收到的条子越多,自己的威望就越高,权势就越大。结果,自然是「此风已久,昌言无忌,恬不为怪」,科场风气糜烂不堪。

程庭桂在招供中还交待了一个重要情节。他儿子程炳采收下的那些条子,是通过家仆胡升送入考场的。胡升在送条子时办事不慎,被监场御史吴有朋发现。专案组马上派人去抓捕了吴有朋。经吴有朋坦承,当时他收缴了那些条子,对送条子的胡升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。最关键的一条是,在那些批子中,他发现事涉兵部尚书陈孚恩,于是便将条子藏了起来。

陈孚恩(一八○二——一八六六),字少默,江西黎川人,由七品小官仕至兵部尚书、军机大臣,官场上这一路走来也并不容易。那批条子中,有一张条子是他儿子陈景彦的,陈孚恩并不知情。但是既然事情出了,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,至少也会落个管教子女不严的罪名。

前面说过,戊午科举案事发后,清廷成立了一个专案组。而兵部尚书陈孚恩,是专案组四成员之一。得知自己的儿子也参与其间递条子,陈孚恩觉得脸上特别没面子,不得不奏请回避,主动向咸丰皇帝提出辞呈,并自请严议。

案子牵涉面如此之广,竟涉及到多位官二代,这是咸丰皇帝先前没有想到的。这再一次说明,科举舞弊案的发生,其本质始终是权力与利益相勾结的产物。咸丰皇帝本来想让陈孚恩辞职,听候处理,但是一想到陈孚恩与肃顺关系极好,投鼠忌器,只好撤销了对陈孚恩的处理方案,反而命他秉公办事,继续参与专案组的审案工作。

此案中的涉案人员,工部候补郎中谢森墀,恩贡生王景麟,附贡生熊元培三人,虽然递过条子后均未中榜,但是闻讯朝廷严查案件,一个个也吓得不行,分别逃回了老家江苏、山东等地。但是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,三人均被派出的缇骑抓获,押回了北京城受审。

递条子的其他几个官二代,咸丰皇帝也分别作了处置。刑部侍郎李清凤之子李旦华,是假托其父之名给程炳采私送条子,李旦华被抓入牢房,李清凤告病多日,也交部议处;工部侍郎潘曾莹之子潘祖同,是为同乡谢森墀递条子,他父亲潘曾莹同样不知情,受到降职处分。虽说谢森墀未被录中,潘祖同也被抓入牢房。湖南布政使潘铎之子潘敦俨,经查递条子之事属实,也被收监。

经咸丰皇帝批准,上述涉案的官二代名单中,熊元培、李旦华、潘祖同、潘敦俨、陈景彦均着发往新疆流放赎罪。

科场大案越闹越大,唯有程庭桂、程炳采父子,结局最惨。咸丰九年(一八五九),七月,清廷奏结程家父子案,怡亲王载垣提议,将程家父子奏斩。专案组成员陈孚恩因为其子陈景彦牵涉案中,担心事情闹大了儿子也会跟着遭罪,于是请求从轻发落。咸丰皇帝也动了隐恻之心,不忍心让程家父子同时斩首,最后决定:儿子程炳采斩首,父亲程庭桂流放新疆。

据说,程庭桂发配新疆出发的那天,从监狱中提出,陈孚恩亲自前往迎候。见到了程庭桂,陈孚恩惺惺相惜,单膝下跪,流下了眼泪。程庭桂连连摇头,叹了一口气,说道:「不要这样,不要这样。你还算仁慈,能饶了我这条小命。」陈孚恩久久无语,他抬头望了一下天空,轻声说:「皇恩浩荡,连我这条小命,也得谢皇上所赐呢。」

据统计,戊午科场一案共惩处九十一人。其中斩立决五人,遣戍三人,遣戍改赎罪者七人,革职七人,降级调用者十六人,罚俸一年者三十八人。

人们常说乱世用重典,也将戊午科场案作为一个经典案例。从表面上看,宰相柏葰因为十六两银子而被杀头(实际上十六两银子是家仆靳祥收受),对当时科场流行递条子、托关系、夹带舞弊之风是一次严厉的打击。皇帝所赏识、器重的一品大员,因为十六两银子丢了性命,给科举场中的腐败敲了一记警钟,对人心也是一次震撼。戊午科场案背后的有力推手是肃顺,如果不是他高举惩治腐败的大旗,宰相柏葰不可能有此悲惨下场。

不过,若认为肃顺在此案中一心为公,意在整肃弊政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两年后的恩科考试,肃顺一心要推手下心腹高心夔登上状元,不惜以身冒险。殿试前,肃顺千方百计打听到诗题为「纱窗宿斗牛得门字」,其中「纱窗宿斗牛」出自唐人孙邀的《夜宿云门寺》一诗。肃顺将题目告诉了高心夔,让他连夜做准备。第二天殿试,果然是这个题目。高心夔大喜过望,自以为成竹在胸,状元已经是囊中之物,匆匆写完后,出场找肃顺报喜。肃顺问了他答卷内容,跌足连声叫道:「完了!完了!」原来,高心夔一时疏忽,诗作押错了韵。而一旦错韵,内容再好也要被淘汰。最后放榜公告,高心夔名列四等,未能当成进士。

这个故事说明,肃顺的反腐败也并不是货真价实的。

本文节录自《晚清官场金钱陷阱》,原作者张永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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